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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2月20日,新华社在宁波主办的《现代金报》抖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:浙江慈溪市黑的司机谢丽君,被慈溪市交通管理执法人员陈军(化名)包养一年多之后,因陈绝情,并进行打击报复,谢丽君四处投诉,未果,绝望之余,她在网上发布了《一个弱女子的求助信》,并将她与陈长达数十分钟的性爱视频贴在40多个网站上。“该帖在各大网站发出后,有的网站点击率高达6万人次、跟帖多达5000多条。”
此新闻通过网络迅速传播,引起轩然大波:有人敬佩谢丽君勇气可嘉,有人鄙视谢丽君恬不知耻,有人讨论单方面公布共同隐私是否合法,有人迅速搜索性爱视频……
所有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“性爱视频”!
《女报》也盯住了这条新闻,但我们更关注的是通向“性爱视频”的漫漫长途,报纸的报道虽然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俱全,但似乎并未深入挖掘,甚至在一些关键细节上闪烁其辞,在语焉不详的背后,我们隐约看到了记者的苦衷,谢丽君的无奈。总编当即拍板:记者出动,女报直击!
不要脸也要说法,“性爱视频”出笼的前前后后
众里寻她千百度
慈溪不大,是隶属宁波市的县级市。我从杭州乘大巴来到慈溪时,已是傍晚,坐人力三轮车去宾馆的路上,我顺便一问:“师傅,知道谢丽君不?”登车的中年汉子回头“嘿嘿”一笑,说:“知道,给客管站陈立军当情妇还全世界宣扬的那女人是不?就住在慈百苑那里。”
陈立军就是报纸上化名“陈军”的人。我松了一口气,采访连三轮车夫都知道的人和事,应该一帆风顺吧。
找到宾馆住下,顾不得吃晚饭,我立即寻找谢丽君。
谢的手机停机!谢的小灵通关机!谢的QQ一直黑着!
《现代金报》采访谢丽君的记者边城雨下班了,不在办公室!
上网寻问所有消息灵通的朋友:谢丽君在哪里?谁也不知道!
这一夜辗转反侧,凌晨两点上床,六点多就醒来了。
一有机会与人搭话,我就问:“知道谢丽君吗?”的士司机(含黑的司机)、三轮车夫、宾馆服务员、餐馆老板娘我都一一问过,大家都知道谢丽君其人其事,但没有谁知道她在哪里。
只好改变采访计划,先采访陈立军。
的士司机知道陈立军,因为陈是管着他的人,我说“到陈立军那儿去”,他就把我送到了出租汽车客运管理站(简称“客管站”)。
站长很客气,但他不接受采访,他说,对不起,陈立军不在这儿上班了,我不方便告诉你他的事,你要采访就去公管所找我们领导吧。
我只好到公管所(公路运输管理所)找领导。
公管所一位党委书记接待了我,书记也很客气,但他也不接受采访,说陈立军已经处分过了,党内严重警告了,事情已经结束了,就不必再追究了。问陈立军的联系电话,他说,不必了,不必了。
下得楼来,一楼大厅里,有一面墙贴着公管所全体人员照片,用于群众监督的,随便一扫,竟然有陈立军,就取出相机拍了下来。办公室的一位先生追下楼来,见我已经拍完,嘀咕几句,只好算了。
从公管所出来,我又去了交通局。门卫一见是记者,坚决不准上楼,说领导不在,开会去了。我问:“楼上一个人都没有吗?”门卫就给楼上打了一个电话,接电话的人也说领导不在,未经领导同意,谁也不能接受任何采访。
同时,帮我寻找谢丽君的各路朋友纷纷回复,找不到谢丽君,一位热心朋友跑到周巷镇云城村谢丽君老家,也没有找到她,连她妈也不知道女儿在哪!
中午,我寄予厚望的《现代金报》记者边城雨,终于联系上了,但他也没有谢丽君的消息! 陈立军找不到,谢丽君也找不到。我不知所措,在大街上乱逛,碰到黑的就问,谢丽君在哪? 下午4点,我再次拨通边城雨的电话。意外惊喜出现了,连城雨说:“谢丽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她在宁波,你过来吧。”
二话不说。我放下电话就退房,赶赴宁波。
次日上午,谢丽君在边城雨陪同下,来到我入住的宾馆。她歉意地笑一笑,说:“对不起,我的电话和电脑都被监控了,我不敢开机不敢上QQ。”
一个让人感慨万端的故事慢慢展开。
落花流水春去也
生于1974年的谢丽君从小就是乖孩子,当年,为了让哥哥好好读书,她主动辍学。
但乖孩子谢丽君却不太走运,嫁了个不太负责任的男人,生下个宝贝女儿已3岁却又不幸淹死。谢丽君心灰意冷,2003年3月离婚。
离婚女人谁也靠不住,只能靠自己。2004年2月,谢丽君买下哥哥名下的一辆普桑,开起了黑出租。这碗饭不好吃,没有可靠的后台,几乎寸步难行,你10块、20块地挣,被稽查抓住,一罚就是成千上万。在谢丽君找到后台以前的4个月里,她被稽查抓过三次,送礼若干,罚款1万。
2005年6月9日,谢丽君拉客去东站,又被抓了。当稽查员陈立军开着她的“黑车”,驶向扣车处时,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谢丽君心里寒了又寒,自己买房买车已欠下十多万,今天这一去,又要欠下新债了!正叹气不已,陈立军笑微微说:“你放心啦,没事的。”
于是,谢丽君放心了。5个月的黑车经验让她明白,稽查员说你有事就有事,说你没事就没事。
第三天傍晚,陈立军给谢丽君打电话,问:“我过来方便不?”
稽查员要过来,谢丽君当然方便。
陈立军来到谢丽君的住处,再次让谢丽君放心,车子绝对没事,绝对不用罚一分钱。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三个版本。
谢丽君对我说:陈立军强行占有了我。
《现代金报》说:谢丽君半推半就。
陈立军在网上发帖说:谢丽君以色相勾引我。
细节也许不尽相同,结果一样,稽查员陈立军上了黑车司机谢丽君的床。
陈立军在床上告诉谢丽君,怎样找人做伪证、怎样把车子取出来。
谢丽君按照陈立军教的办法,果然没花一分钱,车子取出来了。
车子取出来的第三天,陈立军又来了。问寒问暖,放下500块钱,说你车子关了好几天,这钱给你交电话费吧。说着要搂谢丽君。谢扭身躲开,陈立军就住了手,说,我会让你接受我的。
谢丽君继续开黑车,陈立军天天来电话,有时候说闲话,有时候通知今天在哪里查车。慢慢地,谢丽君发觉了他的好处:有陈立军罩着,从此不怕开黑车。
不到一个月,谢丽君正式成了陈立军的人。
两人彼此以“老公”“老婆”相称,谢丽君要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,陈立军一一满足。最让她感觉温暖的是,陈立军是真正把她当老婆的,让她接送儿子上学,请她到家里与父母妻子欢聚一堂一起过年。
遭遇过失败婚姻的谢丽君以为这就是幸福,她愿意不要名分不明不白跟陈立军过一生,甚至愿意给他生孩子。
给陈立军生孩子的愿望,谢丽君差点就实现了。
2005年5月,谢丽君怀孕了,拿着证实怀孕的报告单,谢丽君只觉得幸福生活从此有了保证。想到又要做爸爸了,陈立军也高高兴兴。
然而,造物弄人,7月20日,谢丽君流产了。
陈立军拂袖而去。
谢丽君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。女人的本能让她觉得,陈立军不要她了。
流产后10多天的一天深夜,谢丽君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,她打电话给陈立军哀求:“老公,我肚子疼,你陪我去医院吧。”
陈立军冷冷地说:“你自己去吧。”
谢丽君的犟脾气上来了,开车来到陈立军家楼下,大声喊着:“老公,我肚子疼,你陪我去医院吧。”
陈立军被喊下来了,这一段地下情也因此大白于天下,大奶与二奶的斗争自此拉开序幕。
陈立军旗帜鲜明地站在老婆一边,当着老婆的面打电话责骂谢丽君。
谢丽君伤心欲绝,三次自杀——两次在家里开煤气自杀,陈立军从顶楼悬绳而下,破窗而入救了她;一次跳护城河自杀,保安救了她。
既然死不成就好好活吧,8月29日,谢丽君的好运似乎来了,她中奖得了一部手机,她把手机送给了陈立军,他高兴地接受了,两人又恩爱了一回。
但8月30日,陈立军又不对劲了,谢丽君花两百元买了一只龙虾,指望他过来吃午饭,他却不理不睬。谢丽君开车来到客管站,陈立军头也不回往家里走,她开车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他家楼下。只见陈立军朝楼上喊一声,陈妻应声下楼,二话不说,揪住谢丽君拳打脚踢。瘦小的谢丽君不是对手,三五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。
谢丽君心中最后的一丝柔情被打得七零八落,爬起身忍痛把车开到客管站,向站长告发了陈立军,并于次日补交了书面材料以及她和陈立军的性爱视频光碟——性爱视频是陈立军平日自己录下把玩的。
谢丽君一告,陈立军慌了,主动约见谢丽君。两人商定,只要谢丽君不告他,她可以继续开黑车,陈立军继续保护她,但从此只做普通朋友。
山重水复疑无路
这一段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感情,就这么结束,也好。
但陈立军意犹未尽,2005年12月9日,他又来到谢丽君的住处,谈笑间,又一次强行上了谢丽君的床。
这是陈立军最后的“温柔”。
12月11日,黑车司机阿明把谢丽君骗到汉爵大厦,陈立军夫妻俩并肩而上,对谢丽君拳脚交加,直到110警察赶来,殴打才结束。凑巧,这一幕被汉爵大厦的监控摄像头全程拍下。
由爱至恨,只隔两天,陈立军为何转眼就翻脸?谢丽君说:陈立军这是打击报复,恰恰在这两天,他知道了我告他的处分结果:乱搞男女关系,党内严重警告。
一年多的忍辱负重、真情付出,落了个乱搞男女关系?利用职权,奸淫妇女,包养情妇,就得个党内严重警告?谢丽君彻底愤怒了,如此骄横霸道、无情无义的公务员败类,不告到他“双开”(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),死不甘心!
控诉材料铺天盖地发向慈溪市纪委、慈溪市交通局、慈溪市妇联、慈溪市公安局、慈溪市检察院、慈溪市人大、慈溪市政协、浙江省纪委、浙江省人大、浙江省政协、浙江省交通网投诉中心、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网上投诉中心……只要谢丽君能想到的可能让陈立军“双开”的政府职能部门,她全都发了信;同时,中央电视台、浙江电视台、《人民日报》、《浙江法制报》、《钱江晚报》、《现代金报》、《宁波日报》、《宁波晚报》……只要谢丽君看得到的电视和报纸,她逐个拨打电话!
谢丽君投书和致电的每一个地方,都是可以还她公道的。然而,谢丽君的所有投诉,犹如投石无底深渊,迟迟没有响应。
有几家报纸倒是注意上了谢丽君,分别从杭州和宁波赶过来。
见到记者,谢丽君像是被拐卖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,喜极而泣。她倾其所有招待记者,全包食宿,还请洗澡、给电话费,等等。为接待记者,谢丽君共花费8000多元,只要告倒陈立军,她宁愿倾家荡产,宁愿脸面全无!
杭州某报两位记者,先后两次来到慈溪深入采访,花掉了谢丽君的大部分“记者接待费”,但写好的稿子始终没有见报。据说,新闻稿换算成了广告费。
北京《××时报》居浙特派内参记者,更离谱,白吃白喝着,手还在谢丽君身上乱动着。谢丽君直觉此人可疑,记下他的记者证号码,打电话咨询一记者朋友,才知道此人是个假记者,《××时报》根本没有居浙记者。
也有一些记者采访后,实言相告,此新闻价值不大,上不了报纸。
谢丽君的投诉没有结果,陈立军的报复却立竿见影。2005年12月30日,谢丽君的车因涉嫌拉客,被公管所扣留了。
陈立军靠不住了,谢丽君现在靠谁呢?
2006年1月11日,谢丽君在网上发布《一个弱女子的求助信》,含泪求助。
1月13日,宁波东方热线的一个律师见到“求助信”,来到慈溪公管所,据理力争,取出了谢丽君被扣的车。
《一个弱女子的求助信》,帮谢丽君取出了被扣的车,引发了一些不冷不热的感叹,就慢慢被网络铺天盖地的“灌水”淹没了。
陈立军依然是稽查员,谢丽君依然悄悄开黑车,依然像张艺谋电影里的秋菊一般,不懈地告状。
柳暗花明又一村
2月18日,谢丽君接到一个来自宁波的电话,对方自称《现代金报》记者边城雨,准备来慈溪采访她。
谢丽君当然希望记者关注自己,但她怕了年前的假采访、假记者,只怕有诈,按手机显示号码追拨过去,问:“请问你这是哪里?”得知真是《现代金报》,她才放了心。
这一次是真正的采访,2月20日,边城雨的采访就见报了,谢丽君一举成为风云人物!
谢丽君的手机和小灵通顿时成了热线电话。有人同情她,有人痛骂她,也有人向她索要性爱视频。
陈立军也愤怒了,称谢丽君侵犯隐私,要起诉她!
有人警告谢丽君:小心被人泼硫酸!谢丽君买了两包安眠药,随身带着,她说:有人泼硫酸,我就吞安眠药。我死都不怕,还怕泼硫酸?
同时,原来称谢丽君的故事没有新闻价值的媒体,也纷纷找上门来。谢丽君的一句话,再一次惊世骇俗:“我要让世人明白,女人的床不是白上的,上了我的床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慢慢地,谢丽君感觉,真有人要与她过不去了,而且,她觉得自己的电话和电脑被监控了——我觉得这不太可能,电话、电脑不是寻常人可以监控的,但谢丽君一口咬定,肯定被监控了,不然,有些别人不可能知道的话怎么会传出去呢?2月28日,我到达慈溪的前一天,谢丽君乘朋友的车逃出慈百苑住处,在市区七弯八拐几圈后(有人跟踪),逃到了宁波,特工一般,每晚换一间旅馆。我采访她的时候,她住进了我入住的宾馆,只怕被人查出谢丽君在此,借我的身份证开的房。
采访中,谢丽君一直回避“性爱视频”几个字,连网上闹得热火朝天的性爱视频是什么时候发布的,都含糊其词。我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惑。
谢丽君支吾再三,道出了一个让全世界哭笑不得的秘密。
至今为止,所谓的“性爱视频”根本没有在任何一个网站出现!
性爱视频的确有,为了证实陈立军与自己的关系,谢丽君把它刻录成光盘,分别给过慈溪市交通局纪委和《浙江法制报》,通过QQ传送给了《现代金报》。
“公开性爱视频新闻”到底是怎样出笼的?
著名记者边城雨有话说。
边城雨原为《河南商报》记者,以捅娄子著称,“巨能钙含双氧水事件”就是他斗胆捅出来的。半年前,边城雨因得罪了人,从郑州转战宁波,不久,又得罪了不少人,许多单位公开宣称:不欢迎边城雨采访。
2月18日,边城雨在慈溪采访完谢丽君,叹了一口气,公务员乱搞男女关系也罢,包二奶也罢,都算不得新闻了,全国所有的媒体,包括《现代金报》,都不会特别关注,即使因此弄出人命来,没有抢眼的新闻眼,最多成为廖廖数语的花边新闻,最多博人一笑或一叹而已。稽查员利用职权胁迫黑的女司机就范的新闻,采写回去,只怕连花边也上不了的。
谢丽君幽怨的双眼刺痛了边城雨的心。在记者和读者眼中没什么新闻价值的小事,却足以把一个普通人推向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啊!
谢丽君不屈不挠、不顾一切,只求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的决心,感动了边城雨,他决定帮帮她。可是,怎么帮?
谢丽君的一句气话,给了边城雨灵感,她说:“事到如今,我也没什么脸面可言了,要是告不倒陈立军,我把性爱视频贴到所有的网站上去!” 说是这么说,谢丽君未必就真贴。边城雨却从这句话里找到了新闻眼,就从“公开性爱视频”做文章!
把尚未发生的事当作新闻报道出来,当然有悖记者职业道德,但作为记者,路见不平,不能拔刀而起,不能伸张正义,同样有悖职业道德啊!
再三斟酌,反复掂量。记者边城雨最终炮制出了平生第一条“假新闻”! 后记:边城雨无意掩饰自己制造假新闻的事实,他说,他会在适当的时候,说出事情真相并向读者致歉,同时,愿意对假新闻引发的一切后果负责,包括引咎辞职。面对边城雨,作为同行,我心怀敬意,也深感惭愧,如果没有“公开性爱视频”的“新闻眼”,谢丽君的故事能引起我的兴趣吗?肯定不能!我,还有你,亲爱的读者,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麻木的,为什么我们的良知和正义,没有“性爱视频”之类的“新闻眼”刺激,就一直沉睡不醒呢? |